徐冰笑着,穿过来往的人群径直走了过来,晴空下的阳光映衬着他的脸。
他停在韩胥宁面前一步的位置,站定,卷翘的金色发梢微微摇晃。
“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。”
“你可是徐冰啊,”韩胥宁微笑地看着他,“受伤了吗?”
“自然没有——”他挑起眉,面上闪过精明的神色,“不过你现在想说的只有这些?”
韩胥宁看着徐冰琥珀色澄澈的眼睛,笑着伸出了手。
“徐冰,欢迎回家。”
徐冰像是对这句话等待已久,韩胥宁扬起的手势还在半空,他就先一步靠了过来,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,但不仅仅是身躯,还有归乡的情结,韩胥宁感觉对方沉沉落入了自己怀中,甚至像是把所有力量都交由自己支撑一样,英雄的外表下是有点孩子气的耍赖,这样想着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,手落在他的背后轻轻拍了拍。
“你等等,这是什么味?”徐冰突然拽着他的手腕拉开了一些距离。
“嗯?”
“就是这里,黏糊糊的。”徐冰对着韩胥宁的袖口直皱眉。
“大概给学生疏导时留下的。”韩胥宁想了想回答道,“很明显?”
徐冰对着袖口的位置又嗅了一遍,郑重其事道,“非常明显。”
韩胥宁闻言即刻放下挽着的袖子,拎起袖口,来回抖落了一番。随即低声细语地又解释了一遍。
“都是昨天的事了。”
徐冰看着韩胥宁的动作,面上有了稍许缓和,随即低头,也把掌心对了过去,在那块袖口上又捂了好一会,才满意地松开手,替韩胥宁把袖子重新挽上。
“你可别太宠他们啊,给他们惯的。”
“嗯。”韩胥宁应了一声,揽住他的腰身。
徐冰向下看了眼韩胥宁搭在自己腰侧的手,又把视线转回到那有着温和笑意的脸上,眨了两下。忽地抻出头,向着韩胥宁身后问了一嗓子。
“嘿!现在的条件满足领航要求了吗,我的队员还在上面呢。”
韩胥宁侧身,身后五十米,那是正欲走向这边的领航员队长和接线员。两人闻言一愣,马上收住脚步回应道。
“没问题,视野很清晰,我们这就出发!”
这一次队长没有多言,利落地整编出队伍,两列八名的行伍在停机坪上列好阵型,同一时间从地面化形,振翅起飞。
看到身旁无人,徐冰才分外安心地抱了上来。
“刚回来就这么着急赶人呢。”韩胥宁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耳垂。
“我哪有。”犬类习性让徐冰的耳朵微微颤动,红色染上了耳朵的轮廓。
晴明的天气碧蓝如洗,人字形的雁群在鹰隼的盘旋中逐渐下落。
在猛禽类哨兵的编队护送下,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,徐冰的小队安全到达了。
熙熙攘攘的人从直升机舱的云梯走下来,交递着物资。
“他们到了,过去吧?”
徐冰装作没听见,抬眼,用手臂勒了一下韩胥宁的后背。
徐冰慢悠悠地踱了过去,清点完物资,扇了扇手中的文件板,向着副手就是一抛。
“好了我有点累,休息一会再走。”说罢懒散地打了个哈欠,冲身后队员们摆了摆手。
“老大,你这哪是要休息,分明是要过夜啊。”
面对队员们的调笑声,徐冰一脚踢在他们的屁股上。
“明白了还不赶紧?”
“东西小心点,要怎么摆都没忘吧,就按之前说好的弄啊。”
韩胥宁听着停机坪中央响起的笑骂声,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瘦高的接线员向导身上。
“你们队长之前是有过创伤体验吗?”
“啊……您看出来了。”接线员没有否认。
“他还是有心结,可能需要做一下‘应激创伤-高压愤怒情境区块’相关的评测。”
“很难处理吧,队长这样也好几年了。”接线员叹了口气,“我试过移情疗法,但无论转移多远、多少次,还是会回到最初的情境中。”
“移情疗法可能更适合情感缺失的症状,”韩胥宁笑道,“你们队长是多,不是少,所以先试一下系统脱敏,然后到精神图景里唤醒看看效果吧。”
“能治?”接线员猛地回头,眼睛也亮了起来。
“能治。”韩胥宁应答道,顺便把要点一并说了。
接线员挨个记下,看着
终端上简明扼要的笔记,长舒了一口气,也许是因为自家队长未来有了着落而倍感宽心,他似乎轻松不少。
“好的,我回去试试,多谢。”
这样的提点对于韩胥宁而言真的只是细微的小事,他不甚在意地微笑了一下。
“其实也不只这些,”向导把记录的文件板按在胸前,转而将视线投向窗户外的晴空,“要不是您的援助,以我的能力怕是驾驭不了这么大的场面。”
停机坪上空是晴明的蓝天。先前沉闷而危险的气象被一扫而空。
晴空之下,工作人员正对地面进行最后的喷涂,中和掉地面区域的酸性物质后,停机坪上往来的人多了起来。气密声、交谈声、脚步声,逐渐外涌和流动起的环境。
生机与平和。
——那是白塔熟悉的日常。
“你的做得不是很好吗?那个判断的时机很准确。”
“时机再好也没用啊,我可成不了你们这样的英雄。”接线员笑了,看着停机坪中心被众人围绕的金发青年。
“没有人是为了成为英雄才去做事的,我们都只是做到了应该做的事。”韩胥宁也看着不远处的徐冰,他此时与队员们嬉笑的样子如此轻松愉快,不也是有微末游移着的时刻吗。
人始终活在行动中。
“正因为所有人都尽了自己的职责,才让事件走向了好的结果,”韩胥宁看着那个金发青年笑闹不羁的样子,微笑道,“你不觉得吗?”
“……您说的对,”接线员转过头,露出了释怀的笑容。
“能不能麻烦您再同我说一说刚才那些操作的细节?”
徐冰从外面慢悠悠地走过来,不知从哪扯来一张毛巾,擦着湿漉漉的头发。他一屁股坐在韩胥宁身边,贴着手臂把脑袋垂在韩胥宁肩膀上。韩胥宁笑了一下,也不在意这过于牵拽的动作,就着这姿势跟接线员向导交代完接下来的事。
向导又把细节确认了一边,关于那些操作的细节,韩胥宁也都一一回答。
徐冰在旁百无聊赖地靠着,抓起韩胥宁的手指玩。韩胥宁看似没有留意这边,却把手往徐冰那边递了递,一边单手书写,替身旁年轻的向导解释特有名词。
向导终于问完了,笔记记了好几页,写的满满当当。他合上笔记本,厚重的书页掀起风。本想要说些什么,但还是遏制住了过多的言辞。转而从放满奖杯奖牌的展示柜里取出最上层的两瓶果汁罐头。
“还请收下这个。”
“嚯,这里也有呢——”徐冰拿着一罐左右打量了一番,“这东西什么来头,我们运输的物资里也有好几十箱。”
“是最近才在年轻人里流行起来的产品。”向导解释说,“毕竟白塔的大多数物资都是地区直供,像这样引进外面代言的产品很新奇也很少见吧。”
而韩胥宁拿到手里看了一番,就发现了质感上的区别,“这个好像还不太一样?”
徐冰闻言一把拿了过去细细观察了起来,烫金的纤细字迹龙飞凤舞落在罐体的正下方,徐冰眯着眼看了又看,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当即不快地转过面相,把有签名的部分转到了外边。
“是的,这是附有签名的限量款。本来是队内竞赛获胜时的奖品,因为太珍贵了就一直没舍得开……”向导羞涩地挠了挠头。
“说来惭愧,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。就请当做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!今天真的很感谢,跟您学习到了很多。”
“当时那么混乱,没人会觉得那是能够转圜的局面……也包括我,但自从您帮忙坐镇后,风向就变了。”
“我原先以为这一切是因为您是黑暗向导或者您六级的职介才能做到。”
“但现在我才明白,这不是身份或者天赋的问题,而是因为您从未放弃寻求方案和可能性,固守了身为向导和一个人应尽的努力与责任,才最终给了我们能有所相信、有所行动的底气。”
韩胥宁知道接线员是有感而发,也能领会对方言辞中真诚的感激。他摩挲着瓶面上烫金的字迹,同样郑重地回应道。
“谢谢,我会珍藏的。”
徐冰不经意地哼了一声,刺地一声叩开罐头的拉环。
“小王!”
“哎,来了。”
向导被队长喊走。
“碰。”
喝空的罐子被投进垃圾箱。
徐冰松了松手腕,大咧咧地靠坐进沙发,完全无视了有着珍贵签名的限量产品歪七扭八
地躺在废品堆里的样子。
“很容易就受到别人的尊敬了嘛。”
与趾高气扬的话语不同,徐冰微微抿唇,手指反复揉捏着毛巾垂在颈间的一角。盖在头上的毛巾遮去了他大部分的表情,“有你的现场就值得信赖,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!他干嘛那么笃定,说得好像很懂你一样……”
韩胥宁看着他佯装镇定的样子,已经掩饰不了心里的那股局促了。
阳光透在地面上,与地面上的水渍映出清明的光亮,他那因不满而显得倔强的侧脸融进光里。真是十年里一如往日的少年,韩胥宁不自觉地弯了弯眉眼。
韩胥宁在他旁边坐下,双手搭上额间,收拢毛巾在他发顶轻轻擦拭起来。
“我们是搭档,你自然要比旁人更了解。”
他愣了一下,愣愣地眨了两下眼,然后又低下头去,手指蹭了蹭鼻尖。
“……你知道便好。”
徐冰很少有这么情绪外放的时候。本来他爽朗大方,是处在人群中心张罗、调配的那一个,总是像阳光一样照拂周边人的感受,但像这样直率炽热,藏不住一点回环往复的心思,公开场合不顾及他人的样子,有些反常。却又让韩胥宁感觉到格外有趣和新鲜,好像回到了对方初入白塔那会。
是因为疲倦吧,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。
“精神,还好吧。”
“能有什么,”徐冰说着栽倒在自己后背上,“我不都说了,就是累。”
他柔软的鎏金发丝粘在肩膀上,韩胥宁偏过头,可以看见他高挺的鼻梁,还有假意睡着的、微颤的睫毛。
韩胥宁拨开他的刘海,摩挲那细软微翘的发尾。
“靠着就会好些吗?”
好像被拆穿了一般,琥珀色的眼眸在韩胥宁微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,他赌气地把身体倒向这边,“我就靠!我就靠!”
韩胥宁被他耍赖的架势逗乐了,笑了出来。
“好,你随便靠。”
说着揽住他的肩膀,把他带向自己这边。韩胥宁的手穿过鬓发,带着脖颈落在了能够舒服靠着的位置。韩胥宁的手则抚上他的背。在他的背脊上大面积地抚过,徐冰颤了颤。
掌面从他的肩胛骨滑向脊骨中线,一下一下,像是呼应心跳般规律地轻拍着。
徐冰方才大咧咧耍赖的架势一下紧促起来,拘谨地并拢腿,不敢乱动了。
“是我疏忽了,走的时候该多准备些信息素的。”
韩胥宁的手按在T恤短短的衣袖上,几道棉布的皱褶压上皮肤,但更明显的是手指的力与温度。体温隔着布料传来到因为风雨和意外而略显寒凉的皮肤上,和风细雨一样渐渐化开。
“你别……”徐冰细微地挣了一下,韩胥宁过于温和的抚摸让徐冰有些面热,颇为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,他鼻翼瓮动,“够用是够用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,两个月没见了,还不兴我多想你一下嘛。”
韩胥宁好笑地看过去,徐冰不自在地侧过脸。
“对不起总行了吧,我刚刚确实是激动了些。”
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在白塔一直搭档处事的他们来说,是很长的间隔,在他们相识的这十年间就算偶有出塔任务,也是几天就能回来的,像这样这么久的分别也是前所未有。
作为向导,也作为搭档,韩胥宁自然理解徐冰当下过于急促和外放的情绪。更何况他执行任务的长期负荷缺少向导平复,刚才又经历了如此大的场面,心思躁动,有话直说也好理解。
韩胥宁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。
“要去静默室吗?”
“我们之间还搞那种形式主义?”徐冰一把扯下毛巾,摆了摆手,“走了走了,吃饭去。”
韩胥宁不算认同,但看着他面上已经恢复了些精神,到底还是纵容了他的要求。
未匹配的哨兵都要定期去静默室进行释放,防止压力过高而诱发狂化。
而徐冰和韩胥宁的所谓搭档只在名义上,没有经过公证审核,也没有实质上的深度结合来稳定匹配度。条例上是免不了程序的,而且出外勤回来必须要去进行情绪检测。但他们又是有十年交情的老搭档,徐冰不会找其他人疏解,要去也是指名韩胥宁,他们吃饭聊天都会无意识地平衡信息素流动,所以去静默室登记也就成了一个形式。
名分。
看着徐冰的背影。有时候韩胥宁觉得和徐冰之间差的或许也就是那个名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