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6jj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崎山纪事【父子】 > 不死战神
到底是千年的狐狸,说的是年中社团忙,抽不开身,让纪冬帮着找一找。
    巧了么不是,纪冬也忙,场子刚让人点了,手底下兄弟又不够,忙着抓人呢。
    两个人心里明镜似的。
    “阿冬,”纪老三搁下茶碗,眯缝着眼睛看他,“干爹的事,在你这排不上前头了是吧?”
    “干爹说的哪里话,”纪冬搂着纪夜安,翘着二郎腿,“自从中兴跟阿公低了头,崎山就是山海会说了算,所有兄弟跟着吃香喝辣,做生意安安稳稳顺风顺水,只有我的场子没完没了出事儿,好了么,现在又出事儿了,干爹,现在整个崎山都在看我笑话,儿子在外面一点面子都没有,怎么办事?”
    纪夜安闻言放下小人书,转头看他,纪冬动了动手指,勾了下他的小脸蛋。
    “这能赖我么?”纪老三说,“我和你说过多少回,做人留一线,你从来不往心里去,每次都要把事做绝了,别人不找你麻烦找谁麻烦?”
    “你这个顺序搞错了,”纪冬吐了口烟,含糊的咬字中透着敷衍,“是别人先找我麻烦,我才把事儿做绝的,别人不找我麻烦,你看我理他们么?”
    纪老三转着手上的扳指,一言不发,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。
    纪冬倾身弹了弹烟灰,继续说:“我保证,干爹,只要把点场子的人揪出来,面子有了,我一定腾出所有人手帮你找文姐,干爹的事,在儿子这里永远第一位。”
    场子谁点的,两人心知肚明,纪冬这话的意思,就是不论如何都不肯放人了。
    纪老三眼尾的皱纹因为微不可查的面部表情抽动着,“阿冬,你真是变了。”
    “吃多了亏都会长脑子的,”纪冬不太想跟他缅怀过去,盯着他,“说起文姐,以前404都归文姐管,还挺照顾我的,我衷心希望别出什么事。”
    带着如今的眼光去看404,他们这帮孩子简直猪狗不如。
    时至今日,纪冬依然可以在崎山看到流浪儿,但从来没起过重建404的念头,明明心里很清楚,一个404可以给自己省多少钱办多少事。
    也算不上良心,只是他不想再看到过去的自己,不想再回忆那一晚死在红砖楼和巷道里的十几个半大孩子,那是年少时刻在骨髓里永远的痛。
    “要面子还不简单,”纪老三弯起眉眼,露出和蔼的笑容,“阿冬,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,手头上这些说到底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,干爹一直想着什么时候给你介绍个体面的活儿。”
    纪冬饶有兴致地听着。
    纪老三挑眉,“你有没有没听说白乐巷要拆了?”
    “干爹要把这事儿交给我办?”纪冬问。
    “一千两百户,清完,”纪老三伸出一根手指,“山海会是两成,我可以给你一成,这个数真没亏待你。”
    白乐巷一直以来都是纪老三的地盘,纪老三自己的老房子都在白乐巷,拆迁肯定是纪老三说了算。
    开发商放下来的拆迁款是固定的数目,白乐巷这个地段,一户大概两万上下,但经过山海会的手,到了居民手里,肯定是没有两万的。
    照纪老三说的两成,到居民手里就是一万六,如果纪冬再贪一点,一万六都不到。
    这年头,大酒店服务员一个月三百,几千块,足够让一家子拼命的了。
    纪冬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    如果纪老三要拿这个肥差平事,自己赚大发了,问题纪老三能让他赚?
    清完才能拿到钱。
    人是要先送回去的。
    纪冬舔了舔嘴唇,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光,“干爹,拆迁的确是个好差事,不过吧,我字都不识,合同也看不懂,这生意啧,没法做。”
    “你不用跟我来这套,白乐没有你做不了的事儿。”纪老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。
    纪冬捻灭烟头,“没读过书,笨,怕被人诓。”
    纪老三轻哼,“谁敢诓你?”
    “干爹,外人我是信不过的,”纪冬撑着大腿,正色道,“正好江龙回国了,他海归,识的字多,要不让江龙来给我搭把手?”
    纪老三果不其然脸色一变。
    纪江龙这海王八,在国外不知道干什么,读这么多年书除了识字就没别的长进了,真送到纪冬手里,指定成天提心吊胆。
    纪冬的意思很明白了。
    拿肥差换情人可以,但这肥差给出去了就是真给出去了。
    纪老三一时间骑虎难下,好半

天才给出答复:“你也知道小龙不服管,回国以后天天在外面鬼混,我回去沟通一下。”
    “好,等干爹的好消息。”纪冬说。
    茶喝完,纪老三寻了个借口走人,纪冬牵着儿子恭恭敬敬送客。
    站在车行门口,纪夜安拉着他的手,仰着脸看他,“爸爸,现在外面的人都不给你面子吗?”
    林虎先前没在办公室,有点纳闷,“谁不给你爸面子?”
    “爸爸跟爷爷说,外面的人都不给他面子。”纪夜安有些不高兴。
    林虎乐了,“你懂个蛋。”
    纪冬弯下腰,把儿子抱了起来,“我儿子不比你聪明?连个女人都搞不定!”
    “嘿!”林虎一瞪眼,“你倒是搞定了,你都把人搞死……”
    纪冬斜过眼。
    “咳!”林虎转头摸着自己的后脑勺。
    “我要把那些人全杀了!”怀里突然脆生生冒出一句。
    纪冬低下头,纪夜安瞪着大马路,目露凶光,也不知道跟谁学的。
    纪冬顿时愉快了,抱着他进门,“吃饱了爸爸陪你去杀,安安晚饭想吃什么?”
    “吃汉堡!”纪夜安踢了踢腿。
    肉都吃不饱的年代,汉堡绝对算奢侈品,有的孩子到成年都没机会吃。
    对于纪夜安来说,汉堡同样难得。
    倒不是他爸供不起,这玩意儿必然会伴随可乐和甜筒,还有各种油炸食品,小家伙的胃受不了。
    他小时候病秧子一个,动不动感冒肺炎,纪冬请市里最有名的老中医,买最好的药,调理到五岁,身体才有明显好转。
    除了个头小,生病的频率和其他小孩差不多了,蚊子叮完也不会长一腿包,很多不能吃的东西,慢慢都可以接受了。
    但不能乱造,油炸冷饮这些,碰了就窜稀,一个月吃一次都够呛。
    海鲜是坚决不能碰的,三岁的时候吃了几口螃蟹肉,差点儿没了。
    偏偏纪夜安是个非常馋嘴的小孩儿,越吃不上的越要吃,窜稀也要吃,真急眼了是会闹的。
    纪冬偶尔由着他窜几次,只有海鲜,纪夜安所及之处严禁出没。
    转眼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。
    把纪夜安送到班主任手里的时候,纪冬还特意交代了,小孩儿不能吃海鲜。
    人八点送过去的,办公室的座机九点就响了。
    纪冬火急火燎赶到医院,在门口看到班主任,扬手就甩了一巴掌。
    纪冬的手劲儿,一巴掌就给班主任掀地上了。
    几个护士发出了惊叫,不敢相信有这么暴力的人,纪冬径直从班主任身上跨过去,脚步不停进了病房。
    纪夜安刚抢救回来,正躺在床上打盐水,小脸惨白,可怜兮兮的,“爸爸……”
    纪冬心疼坏了,坐到病床上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“还疼吗?”
    “疼,”纪夜安隔着被子搓了搓肚子,“以后不吃薯片了……”
    “哎!你这人怎么回事?”班主任捂着脸生气地进门,“我班上二十几个学生,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吧?你家小孩儿自己跟同桌要的薯片,我有什么办法?又不是我喂给他吃的!”
    纪冬摆了摆手,林虎上前把班主任拽了出去。
    纪夜安看了看他们,“爸爸,你会杀了她吗?”
    “你跟谁学的,杀来杀去的。”纪冬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    “小五叔叔。”纪夜安很老实。
    “安安不可以杀人。”纪冬把手伸进被子里,轻轻揉小肚子。
    纪夜安那肚子,他一只手就完全覆盖了。
    掌心的热量渗透病服,纪夜安觉得舒服极了,眼神很快就迷糊了,哼哼着: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,人是会反抗的,很危险,”纪冬轻声告诉他,“如果有讨厌的人,爸爸帮你解决。”
    “讨厌三叔。”纪夜安马上说。
    纪冬一愣,哑然失笑,“你还真是会出难题。”
    两三百万的确能让纪老三肉疼,但文姐的命显然值这个价,所以拆迁的肥差还是落到了纪冬头上。
    一连三个月,纪江龙全程陪同,吃纪冬的喝纪冬的,没帮上忙不说,还天天给纪冬甩脸子,纪夜安都看在眼里。
    钉子户组团反抗的时候,纪江龙把纪冬的行程给卖了,这件事纪夜安也铭记于心。
    那天是纪夜安的生日,纪冬只带了几个心腹出去庆生。

    喝得差不多了,从店里一出去,停在街边的一辆拉猪车猛地蹦出来人,乌泱泱三十几个,把他们团团围住。
    这帮人里,指定有纪老三安插的杀手,一帮举耙子锄头的中间穿插着几个拿刀子偷袭的,下手又黑又狠。
    当时林虎第一时间带纪夜安躲回店里,本来要从后门走,不知道纪夜安哪里来那么大力气,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柱子不放。
    想想后门可能有人堵着,林虎干脆陪他在店里看情况。
    纪夜安看到有人要偷袭,拼命挣扎着想去救爸爸,把林虎的手咬得血肉模糊。
    纪冬中了刀好像没什么感觉,回身一脚把人踹开,任由刀扎在背上割着肉,继续应对右边的攻势。
    饭店的暖光灯照着外面飘零的雪,几十个男人拿着各种武器嘶吼着混战。
    纪冬抢到一根铁棍,如同猎豹一样穿梭在人群之间,鲜血渗透棉衣,在纪夜安模糊的视野里晕染开。
    那一天的爸爸,就像个不死战神,身体是不会痛的,血是流不干的,怎么都不会倒下。
    蓝色的眼睛在雪中一晃而过,凛冽而醒目。
    纪夜安一边希望爸爸集中注意力打架,一边又希望爸爸能转头看自己一眼。
    纪冬始终没往他的方向看,直到山海会的援兵过来,驱赶了所有钉子户,才捂着小腹朝店里走来。
    店里所剩不多的食客看到这尊煞神进门,没有一个敢动弹,全都和雕塑一样僵在原地。
    纪冬蹲下身,从林虎手中接过哭花了脸的儿子,“安安不怕,爸爸不会有事的。”
    纪夜安摸了摸他的手背,感受到滚烫的血,无助地跺了跺脚,喊得撕心裂肺:“爸爸——”
    纪夜安回去就发了高烧,在梦里捅了那些人千百十刀。
    之后听说是纪江龙走漏的行程,每次看到纪江龙,纪冬都得用力拉着,不然肯定冲上去啃两口。
    不知道怎么回事,纪夜安又梦到了那一晚,哇哇哭着醒过来,往旁边一摸,空的。
    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。
    他害怕极了,大喊爸爸爸爸,边喊边爬起来,光着脚往门口跑,“爸爸!爸爸!”
    白乐巷这套新房子和以前那套房子差不多,只是更大更干净,不少兄弟把这儿当宿舍,纪夜安一哭全醒了。
    几个房间相继传出起床声和问话声,纪夜安全听不见,一味地喊爸爸。
    纪冬在客厅谈事,匆匆挂掉电话,起身回房。
    “爸爸!”纪夜安已经踉踉跄跄跑到走廊上了。
    他小脸惨白,身板摇摇欲坠,眼泪一颗一颗沿着脸蛋往下滚,似乎受了莫大的惊吓。
    “爸爸在呢,”纪冬看见小脚丫就这么踩着冰凉的地面,快步过去,一把捞起儿子,“怎么了哭这么伤心?”
    “爸爸,你别走!”纪夜安一边搂住他的脖子,一边抽噎着喊,“你不要扔下安安……”
    “爸爸什么时候扔下安安了?”纪冬有些好笑,“爸爸就是接个电话。”
    他一手抱着纪夜安,一手包住两只小脚,脚底板都凉透了,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又要流鼻涕。
    “怎么能不穿鞋呢,”纪冬忍不住叹气,“不管怎么样都要把鞋子穿上。”
    房间里的人听到纪冬的声音都回去睡觉了,纪冬把儿子抱回自己房间。
    纪夜安还陷在梦里出不来,一个劲儿说胡话:“爸爸,你不能不要安安……”
    “不会,不会不要安安的。”纪冬把他搁床上,想先去洗把脸,但脖子被紧紧缠住了,起不了身。
    纪冬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跪在床上,搓着他的小脚丫,“安安是爸爸的小宝贝,爸爸会一直陪着安安,别怕,爸爸会一直在的。”
    “呜呜……爸爸……”纪夜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    这个时候,不太能听进去话,最后让他安静下来的不是爸爸的轻哄,而是脚底板源源不断的热量。
    纪夜安一脸的泪,埋在纪冬的胸膛上,泡着暖洋洋的怀抱睡了过去。
    有爸爸的心跳和气息在,总算是一夜好眠。
    因为误食海鲜产品的事儿,纪冬一直不太放心幼儿园,但到了学龄还把儿子栓身边,好像也不太对。
    他在教育这方面没什么天赋,只知道儿子是自己的命根子,出不得一丁点差错,过分的珍爱导致他忘记了小孩儿磕磕碰碰其实很正常。
    有一回纪夜安在玩闹的时候磕了膝盖,小家伙皮

肤嫩,磕一下乌黑一片,纪冬天都塌了,脑子里一下子晃过各种霸凌画面。
    “安安,”纪冬看着他,“你喜欢上学吗?”
    “喜欢,”纪夜安来精神了,“爸爸,我们班上很多小朋友,可好玩了……”
    纪冬眼神一黯,纪夜安就这样保留了上学的机会。
    但保险起见,纪冬挑了一个面相憨厚的打手去幼儿园扫地,配备了当年昂贵的bb机。
    张二牛怎么都没想到,出来混个社会,混成了幼儿园的扫地大爷。
    这就算了,还得跟卧底似的,时不时汇报目标的动向。
    为了不影响纪夜安快乐上学,张二牛不能暴露自己,每当有小孩儿拖着弹力绳围上来,这个左青龙右白虎的社会人就要和蔼地当一个移动树桩。
    看着一张张天真无邪的小脸,张二牛顿时对前途感到一阵绝望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的是,纪夜安认得张二牛。
    纪夜安记性特别好,看过的字,一遍就能默出来,匆匆扫过一眼的人,也能记很长时间。
    并且早慧。
    毕竟喝奶粉的年纪就在社团的会议桌上爬行了。
    他没有拆穿张二牛,他知道这是爸爸在保护他,白天在幼儿园撒丫子玩,下午放学和张二牛擦肩而过,钻进爸爸的车里,扬着小脸,兴高采烈和爸爸说这一天幼儿园发生的趣事。
    几十个小孩儿扎堆,总有好玩的事情。
    燊燊尿裤子了,欢欢抢别人玩具了,雷小宝跳绳把自己绊了,还有纪夜安小朋友拍皮球拍了一百下,拿了小红花了……
    纪冬总是给他递上一瓶牛奶一块蛋糕,很有耐心地听他说话。
    “爸爸我厉不厉害?”纪夜安叼着吸管,鼻翼上还冒着汗。
    “厉害,”纪冬捏着手帕给他擦汗,“哇,拍一百下皮球啊,阿虎你拍过吗?”
    “当然没有啦,”林虎一唱一和的,“一百下皮球,一百下诶,你以为这么简单?谁都可以的哦?”
    “只有我们安安这么厉害。”纪冬以一声赞叹收尾。
    纪夜安得意地踢了踢腿,忽然一吸鼻子,疑惑地转头。
    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味,仔细一品,里面掺杂着一丝腥甜的味道。
    小手往爸爸衬衣上摸过去。
    纪冬抓住了那只手,“干嘛?偷东西啊?”
    “爸爸又打架了,”纪夜安垮下小脸,“爸爸好臭。”
    “那坐远一点,”纪冬一只手把他推到后座另一头,“去那边坐。”
    “不要!”纪夜安爬了回来,盘腿一坐,“我就要坐这里!”
    “小心变成臭安安,没有小朋友和你玩。”纪冬说。
    “那不和他们玩了,”纪夜安把自己焊在后座中间,“就要和爸爸坐!”
    纪冬挑起唇角,抓了抓他的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