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6jj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【NPH】翎落九霄【古言1v4】 > 第十八章折子上的名字
过几日,雪停了。后营那几顶小帐还单独隔着,人来人往却没前几日那般慌。
    叶翎挨个去看过,几名兵的烧都退了大半,有的出了一身汗,睡得正沉,有的迷迷糊糊睁眼,还知道冲她咧嘴笑:“叶姑娘,这回没要了我的命吧?”
    “命大。”她故作严肃,“再不换衣服洗伤口,下回可不管。”
    老军医在旁边哼哼两声:“再有谁敢轻易嚷‘疫’字,我先拿药罐子砸他。”
    那几个管事的陪笑连连,点头如捣蒜。
    气氛虽还紧,但已经从昨夜那根绷得Si紧的弦,松了一寸。
    午后,军需仓那边传了话来。
    “叶姑娘。”亲兵在帐口喊,“将军叫你过去一趟,说验货。”
    她心里一动,立刻抓了斗篷和小本子就走。
    军需仓的大门半掩着,一推开,一GU布灰味混着木头味扑出来。
    里头已经有人站着了。楚冽在光线最暗的那一角,双手负在身后,看着几只打开的木箱,眉头紧皱。
    军需官满头大汗,不停用袖子擦。云司明也在。他没穿那件月白长衫,换了一身较深的青sE直裰,外头罩着薄斗篷,袖口仍旧挽得利落,站在箱子旁,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蜡丸封印,像是刚剥开不久。
    “来了。”楚冽看她一眼,抬抬下巴,“过来看看。”
    叶翎应了一声,绕过两口箱子走近。
    地上摊着三只木箱,里头都是布、皮袄、里衬,杂七杂八堆在一起;角落那边,还有两袋裂了口的军粮,被人临时用绳子勒住,仍旧漏出一点碎粒,带着GU陈旧的酸味。
    “从哪看起?”楚冽问。
    “先看cHa0的。”叶翎道。
    她蹲下身,随手抓了一把最下面的里布,放在掌心r0u了r0u,又凑近闻了一下。
    布是好的,但有GU不对的味道。不是正常的汗味、布灰味,而是夹着一点闷在Sh处的酸腐,若有若无。
    “这批放得太久了。”她皱眉,“仓里受cHa0,晾得不够,就直接打包上路。穿在身上,本来就不透气,伤口再没拆过药,熬几天当然要发。”
    她说着,又把另一块布举到光线下,对着窗缝细细看了一回纱线的密度。
    “上批和这批不一样。”她指给楚冽看,“线数少了,隔得更紧,一闷就不透风。还有……”她捏了捏布角,“这边有一点y,是之前没晒g就收了,水汽窝在里面。”
    军需官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:“叶姑娘,这、这也是京里送来的货,按规矩是要先查仓,再上路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查的是账。”楚冽淡淡道,“不是货。”
    军需官闭了嘴,额头的汗更大。
    “粮呢?”云司明忽然开口。
    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带着GU让人不自觉照做的力量。
    军需官连忙弯腰,把那几袋军粮拖出来一袋:“这是前阵子旧粮,按规矩该先吃这批,新的压底。前几天雪大,晒不出去,只能……”
    话没说完,他自己都心虚了。
    叶翎伸手,从破口处抓了一撮出来。
    g粮呈块状,中间有些微微发灰,掰开之后,隐约有细小的霉丝,从碎屑里冒出来。
    她皱眉,指尖在碎屑里一捻,放到鼻尖下轻轻一嗅。一GU很淡却扎人的霉气立刻窜上来,呛得人喉咙一紧。
    “伤兵刚打完仗,元气亏得厉害。”她沉声道,“本来就虚,用Sh闷的衣裳裹着旧伤,再吃这种粮……能不一块儿烧起来才怪。”
    “那几个人,”云司明忽然问,“昨夜发热之前,可有什么共通?”
    他看向叶翎。
    她想了想:“除了一个负责挑水的,另外两个这几日都在帮忙搬布、分粮。都是在仓里和粮堆附近晃得最多的人。”
    云司明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把什么线头连在了一起。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身,从布堆最底下cH0U出一片,随手拂了拂上头的灰,布角一翻,露出缝在里面的一小块棉絮,已经有些发h。
    “你看得b他们清楚。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边军所谓的‘疫’,大半从这里起——Sh、腐、旧耳。”
    他说着,眼神转向楚冽:“将军若愿意,此事我可以按‘仓储失当、外伤感染’写,不提‘疫’字。”
    “愿意。”楚冽不给半点犹豫,“但也不会当这事没发生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军需官

:“从今天起,先把所有旧粮逐袋查一遍,该晒的晒,该丢的丢。布也一样,cHa0得太厉害的,宁可拆了重做,也别往人身上y套。”
    军需官连声应是,腿都快软了。
    “还有。”楚冽顿了顿,目光落回叶翎身上,“军医帐这边有人眼睛亮,从今天起,验货,先让她过一遍。”
    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“这件事就这么定了”的肯定。
    军需官不敢反对:“叶姑娘能帮忙,那是营里的福气。”
    叶翎心里一热。
    她知道这件事麻烦,又不讨好。查出来谁偷工减料,得罪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上游人。但楚冽既然这样说,她就没打算往后缩,只是x1了口气,点头:“那从今天起,我每天cH0U一个时辰来看。”
    “辛苦。”云司明淡淡道,“太医院要写折子,总得有人说清楚,兵们究竟是伤在谁的手上。”
    叶翎还没来得及答,楚冽已经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写折子是你们的事。”
    云司明不接,微微一笑:“也是将军的事。”
    两人视线又在半空轻轻一碰。
    这回火星没那么重,却像是一枚看不见的钉子,悄悄钉在某处,等着日后再用力撬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傍晚,雪后的天灰得早。
    军需那边暂时稳定了,后营那几顶隔离的帐里药香渐淡,兵们也睡得更沉。
    营外的驿馆里,云司明借住的一间小屋,灯火亮着。
    案上铺着两份东西:一份是太医院的公文纸,雪白的纸面上Y纹隐现;另一份则是h绫包着的文书草稿,边角绣着极细的云纹,是传给禁司营那一头看的。
    云司明握着笔,先在太医院的公文纸上落字。
    【北垂边军,近日伤兵多有发热红疹之症。诊之,皆外伤感染、仓储Sh腐所致,并无疫患迹象。】
    笔锋收得极稳,“疫患”二字写得很轻,像是刻意告诉读这封信的人——你们想看的那个字,我已经替你们查过了,不是。
    他继续往下写:
    【营中军医杜某年老,然手法老练,方药得宜。其徒叶翎,年十八,识布X、解仓储,兼晓汤药,用药颇有分寸。此番“疾患”初起,于伤兵病状辨之甚详,能分疹痘之异,见仓储Sh腐之弊,颇有可取之处。】
    写到这里,他的笔尖停了一瞬。
    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在纸上晃出一圈光晕。
    他垂眼,看见纸面上的那两个字——
    【叶翎】。
    那笔画极简单,却很g净,写在一群男人的名字中间,显得格外瘦小,又令人移不开眼。
    云司明目光淡淡,脑子里却不可避免地浮现昨日搭脉时的那瞬:
    帐里药香浓得化不开,她的脉象却像藏了一点火,越往底下探,越能m0到那GU细细的热意。别人和热病擦身而过,要么被熏得半Si,要么要倒下,她却只是忙得气喘,脸红、手热,脉仍旧稳。
    ——有意思。
    他收回心思,笔尖重新落下:
    【此nV气血充沛,心志沉稳,若得入京,受太医院教导,数年后,必成良医。请旨,召入京中,暂隶太医院,既可补边军之功,亦可备将来不时之需。】
    最后一句,“不时之需”,写得极轻,却把很多东西一并掩在下头。
    太医院的折子到此为止。
    他将之晾在一旁,拿起另一支笔,展开那份h绫包着的草稿。
    这一份,要送去的地方,不是太医院。
    【北陲军近有疾患,经查非疫,乃仓储粮布久失检点,霉坏变质所致。此事缘自军需供给失当,已非一日。】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续写:
    【将军楚冽,X情刚直,军纪谨严,于军中素以守法自持,未见隐匿病情、侵蚀军资之举。然边将职在守边,不便自查上供军需,恐难察上游侵夺。】
    笔锋略重了一些。
    【臣请,禁司营另遣人自上而下暗查军资出入,所查但及供给之途,勿扰边军军心。】
    云司明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:
    【又:军医叶翎,于此次救治勤谨有功,可调入京中太医院听用,一则以才,一则免其于军需之案受无妄牵累。】
    “无妄牵连”四字写得极小,藏在角落里,如果不用心看,几乎要忽略过去。
    写完,他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墨迹晕开,又慢慢收回。

    他合上笔,抬手把两份文书上的烛光挡了一挡。